公 法 评 论

 惟愿公平如大水滚滚,使公义如江河滔滔!
et revelabitur quasi aqua iudicium et iustitia quasi torrens fortis

 

感悟超尘世之物

--我读《悲怆》


姚盛昌


我是在江南的一个小镇上长大的,从小就对音乐怀有强烈的兴趣,尤其仰慕贝多芬。我读过许多有关他的书,每当书中有他的画像,就会想象他的音乐:那一定是世界上最深刻、最伟大的音乐。可惜除了他的《小步舞曲》之外,直到一九六六年文革开始前,我才在一个朋友的朋友家中,听到了严良坤指挥中央乐团录制的《合唱交响曲》唱片。当时我被震撼得“失魂落魄”,并且持续了一个星期都无法自拔。

再次和贝多芬的音乐相遇,是听我的女朋友(现在的妻子)在钢琴上弹奏“悲怆”奏鸣曲。那时“文革”已进行了六、七年,我已有了在内蒙古“广阔天地练红心”的种种经历,被选送到天津音乐学院学习作曲,开始有点“专业范儿”了。以年轻人的热情传达出的贝多芬,有着一种特别动人而直接的力量,女朋友演奏的贝多芬使我对大师的崇敬更加深了,可同时,一丝疑惑却在心头升起:为什么叫做 “悲怆”?音乐中并不都是甚至很少有悲怆的意味。毕竟那时我还年轻,一丝疑惑很快就消散在对贝多芬的热爱中了。

等到我自己学习弹奏的“悲怆”时,我发现谱子的开始处只记着Grave——重板,音乐中更多的是英雄气概而非“悲怆”。后来在听到肯普夫、施纳贝尔、巴克豪斯、巴伦波伊姆等人演奏的这首乐曲录音时,我就更想探究这首气势磅礴的奏鸣曲何以会有一个与其音乐精神并不很符合的名字了。

原来,这个形容词是贝多芬自己写上去的。在这首作于1798—1799年间的标号为op.13的钢琴奏鸣曲初版扉页上,贝多芬写着“Grande Sonata Pathetique”(悲怆大奏鸣曲)。在他的32部钢琴奏鸣曲中,只有这一部和op.81a“告别”是由作曲家自己加上标题的。二十八、九岁的贝多芬,正值青春年华,事业蒸蒸日上,为什么要写上这么一个标题呢?罗曼·罗兰在他著名的《贝多芬传》中回答了我的疑问:

“……然而痛苦已在叩门;它一朝住在他的身上之后就永远不再退隐。1796年至1800年间,耳聋已开始它的酷刑。”

1801年,贝多芬在给韦该勒的信上写道:

“我过着一种悲惨的生活。两年以来我躲避着一切交际,因为我不可能与人说话:我聋了。要是我干着别的职业,也许还可以,但在我的行当里,这是可怕的遭遇啊。我的敌人们又将怎么说,他们的数目又是相当可观!……在戏院里,我得坐在贴近乐队的地方,才能懂得演员的说话。……人家柔和地说话时,我勉强听到一些,人家高声叫喊时,我简直痛苦难忍……我时常诅咒我的生命……普卢塔克 教我学习隐忍。我却愿和我的命运挑战,只要可能;但有些时候,我竟是上帝最可怜的造物……隐忍!多伤心的避难所!然而这是我唯一的出路。”

“悲怆”奏鸣曲本身和这封信,揭示出了贝多芬的英雄性人格和崇高的精神境界。

题目“悲怆”,隐藏着生命的磨难,流露出内心的痛苦。但音乐的本体,更多的是对不幸遭遇的“隐忍”,对命运的“挑战”和抗争,对现实的超越和升华,对理想的执着和坚定。

第一乐章是宏伟的奏鸣曲式。重板的引子充满古希腊式的悲剧气氛,雄辩的语调具有巨人的气概,绝无儿女情长似的缠绵悱恻,对命运的激愤之情和身处绝境却刚毅不屈的气度使听者热血沸腾。在这悲怆中,在生命的最深处贝多芬积聚着的力量,终于在呈示部的主题中以一泻千里的非凡气势爆发了出来。音与音之间是急速的推进,不让人有喘息的余地。副题保持了主题的推动力,一浪接一浪地没有间歇,它们在寻求,在追索……第一乐章使我们时时感到命运的胁迫,以及英雄对命运的抗争:时而率直强烈,时而迂回坚韧,就像群山中的松涛,大海上的波浪,一刻不停地鸣响在天地之间。

第二乐章温馨而虔敬,如同抒情的无词歌。贝多芬对生命、对人类的爱就像阿波罗的阳光一样,明澈地闪耀在每一个音符上。这首回旋曲有两个插部,它们都带着忧郁和不安从小调开始,经过发展,结束在大调上,然后再进行到宁静柔和的主题中。这个乐章的调性安排揭示出贝多芬的思想:生活中的阴霾是暂时的,而希望和爱的阳光是永恒的,它终会温暖人心,照亮人心。

第三乐章是回旋奏鸣曲式,主部主题洋溢着青春的明快和不可抑制的生命活力,而在欢笑的背后,是微微的不安和骚动。大调的副部主题虽然明朗,却也以急速的运动暗示着心态的不稳定。插部以一种宣言式的坚定语调表达了真正坚强稳定的意志。这个乐章的好几个段落都有贝多芬惯用的“签名式”结尾,让人领略到作曲家的自信和潇洒。

贝多芬的“悲怆”奏鸣曲可以说是完美的音乐典范,我经常从中汲取创造的灵感和生活的热情。单就他对调性的应用,就常常使人叹为观止:我从中认识到贝多芬笔下的调性本身就有强烈的感情色彩和表现意义。第一乐章c小调的英雄性,C大调的明亮,降e小调的韧性,降E大调的希望;第二乐章降A大调的从容温馨、f小调的凄恻、降E大调的坚定、降a小调的动荡紧张;第三乐章c小调于明快中透出的英雄气概、副部降E大调的明朗、插部降D大调的宽广……这一切都是这部奏鸣曲总体构思的有机组成体,主色调是c小调和降E大调,这是贝多芬在表现他的“英雄”本色时最喜欢用的(我们可以参照他的“英雄”交响曲的降E大调和“命运”交响曲的c小调)。

我终于领悟到了标题“悲怆”二字的含义——它是日记式的生活状态的反映,而贝多芬在他的音乐声中告诉我们,他已超越了现实,摆脱了尘世的困苦,在精神上他是胜利者。

有人曾将这首奏鸣曲与莎士比亚的《罗密欧与朱丽叶》相比较,指出在这两部作品中,存在着共同的“青春的哀伤感”。

可能人们是从这个标题出发,将它和当时德国社会中普遍存在的一种情绪相对应而作出这种结论的。确实,在歌德的 《少年维特之烦恼》中,在莫扎特的g小调第40交响曲中,都弥漫着类似的情绪。但贝多芬毕竟有其独特的个性,实际上,他的作品中弥漫着的是一股蓬勃的生命力,同时也弥漫着一种对无限、对理想的渴望。他已经超越了自己的肉体上和生活中的种种痛苦、恐惧、忍让、敬畏,他感悟到了生命的升华。正如E·T·A·霍夫曼所说:“人的心在尘世之物中感悟超尘世之物。”

贝多芬在他的生活中感觉到了悲怆,感悟到了生命中自我的力量,他将这些写进了这部奏鸣曲,用音乐把我们带出生命的躯壳,导向那无垠的精神疆域,向我们的灵魂中灌注了英雄的理想和人格。

“我的王国是在天空。”

“我是替人类酿制醇醪的酒神。是我给人以酒神上至高的热狂。”

“我们这些精神上无限而生命有限的人,就是为了痛苦和欢乐而生的。几乎可以这样说:最优秀的人物通过痛苦才能得到欢乐。”

贝多芬在自己的痛苦中培育出精纯美丽的花朵,献给世人,解救世人,造福世人,他是人类的英雄,人类的普罗米修斯。


(勇敢的心注: 姚盛昌先生是周小静老师的爱人,现任天津音乐学院院长。)

[ 给姚盛昌先生写信: ylmb@chinaren.com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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